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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翔宇:我的埃及故事

       最早时,同大多数人一样,我的埃及印象始于神秘的金字塔、木乃伊、法老和象形文字。后来,又开始着迷于亚历山大、埃及艳后、摩西出埃及的传说。但是直到大学阶段,埃及这个神秘的文明古国在我脑海中才逐渐从历史的脉络中逐渐清晰起来,才有了后来的十字军东征和萨拉丁、蒙古大军和马穆鲁克、苏伊士运河和赎罪日战争。虽然如此,当我真正开始学阿拉伯语的时候才知道,原来埃及也是一个阿拉伯国家,现代的埃及才开始从我的认知中丰满起来。就这样,我和埃及结缘,弹指一挥之间,26年过去了。


一、缘起


       同埃及之缘当然起源于阿拉伯语。作为北大外国语学院最难学的专业之一,第一天踏进阿语课堂的一幕我仍历历在目。为什么一个字母要有三种写法,为什么有那么多困难的发音,尤其是为什么一个动词要有那么多变位、一个名词要有阴阳性单双复,还得和数字反阴阳?毫不夸张的说,每个刚入门学阿拉伯语的孩子都要在这反复的灵魂拷问和折磨中天天怀疑自我。只记得燕园的秋天是那么美丽,而每天熄了灯的水房总是传来阿语系孩子们背书的声音。还记得韩语系的孩子们大二就可以流畅的看韩剧了,而阿语系的孩子们还基本都开不了口,更别说能看懂埃及电视剧了。这样的记忆是如此的鲜活,以至于在多年以后,我真的走遍了中东,在工作中能流畅的用阿拉伯语同中东各国客户畅谈天南地北之后,这段痛苦又甜蜜的回忆仍在我深深的脑海中留着挥之不去的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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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罗河景


       说起阿拉伯语和阿拉伯国家,在普通人脑中首先跳出的关键词就是“中东、石油、土豪”,以及“头顶一块布、天下我最富”的鲜活形象。人们不会首先想到埃及,因为埃及的标签首先是古埃及的神秘,其次是埃及艳后的香艳,再次是苏伊士运河和现代埃及的地位,而阿拉伯的埃及,虽然不在大众视野和知识面之中,却是我们阿拉伯语专业学生必须学习的内容。回忆起来,北大的教学是非常严谨和严格的,就跟一栋建筑物的地基,打的扎实,方能节节升高,栉风沐雨;但从另一个方面来说,无奈也有些刻板。多年以后,我们才知道,原来阿拉伯人说话动词不怎么变位,而且有一百种可以绕过语法的口语表达方式——埃及方言尤其如此。而当初的我是懵懂的,也苦恼于考试总是考不好“她们”怎么变位,对各种不规则的复数也是无可奈何。就这样,我连滚带爬来到了大二,阿拉伯语学的也正像叔本华说的,“人生就像一个钟摆,总是在痛苦和无聊之间徘徊”。直到有一天,系主任告诉我们:“你们大三可以申请国家留学基金委的项目,去埃及交换一年”。这句话,就像电光火石一般点亮了我的内心,والله؟ 我感觉生命的色彩一下鲜活起来。


二、出发,当头一棒


       2003年,我如愿申请到了去埃及公派留学的名额,乘坐阿联酋航空,踏上了开罗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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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斯兰的开罗——作者摄于2003年


       我们的小团队一共有20多名留学生,除了北大的同学以外,还有来自于北外、外经贸、北语、上外的同学。03年也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踏出国门,途径迪拜,便深深被当时迪拜机场的繁华和琳琅满目的免税商品所吸引。就这样,揣着一颗好奇的心,我们抵达了开罗国际机场。

       然后,便迎来了我人生中的当头一棒。

       要知道争取到了埃及的名额之后,我做了很多功课,当然也突击苦练了好几个月的阿拉伯语。但是当我到了海关移民局的时候,刚说出一个السلام عليكم,对面的埃及警察便对我礼貌的一笑,然后我就进入了幻听模式。呃……啊……嗯……在我嗯了10秒钟后,警察同志意识到了,“You speak English?”——啊赞美真主,我又回到了在线模式。我用余光瞟了瞟旁边的同学,是一名上外的研究生姐姐,只见她愉快地和对面的警察小哥交流着。我当时就一个感觉:埃及阿拉伯语是这么说的吗?你确认这不是波斯语吗?……

       后来我知道了,阿拉伯语天南地北口音各异,但是埃及方言在各种阿拉伯语方言中还算是好懂的,可比阿尔及利亚和摩洛哥的方言好懂多了。当然这是后话,是我把桌子从طاولة叫成طرابيزة后了。果然兴趣才是最好的老师,后来和埃及小伙伴们天天混在一起,我也逐渐“埃及化”了起来。


三、开罗大学


       在开罗大学的日子轻松而又愉快。交换生是不拿学位的,因此没有什么学业的压力。但作为学语言的本科生而言,天天和埃及小伙伴“厮混”在一起就很有意义了,因为语言,尤其是鲜活的语言就是这么学的。记得最早院系分配的时候,我们本科生被分到دار العلوم,相当于文学院吧,有很多语言和宗教的课程。我上了两天课,完全听不懂,后来就去商学院和政经学院蹭课。开罗大学同北大在某些方面挺像的,主打一个兼容并包,据说商学院当时就有7万人,走班制,很多课都可以随便听。而且商学院有很多讲师教授喜欢上课飚英文,对我而言这太好不过了。而政经学院就透着一股子精英范,来上课的孩子男生都梳着油头穿着皮鞋,女生都化着妆,打扮精致。所以我还是更喜欢商学院。也是在那时,我交了一帮狐朋狗友,可以放学一起去打台球,吃烧烤那种。天南地北聊了之后,免不了他们总问我,你信啥啊?我说我啥也不信。那不行的,你必须要信安拉,不然谁创造了宇宙,又是谁创造的人呢?我说我看过圣经,古兰经虽然看过几章,大概是看不懂。但是我知道上帝和安拉就是一个神。他们说,看不懂没关系,你好好学阿拉伯语,到时候就看懂了,看懂了你就悟了,你会发现你的人生观世界观彻底改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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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罗大学主楼


       那个时候我还不太懂求同存异、美美与共。每当说到这,我就会说,你们信吗?他们说,当然信了!我说那穆斯林还不能喝酒呢,你们为什么要偷偷跑出来和我喝啤酒?于是四周就充满着快活的空气。


四、岁月如歌


       在埃及的日子虽然短暂,但在我心中却堪称生命中最难忘的一段如歌岁月。因为埃及的天总是那么蓝,就像上游的尼罗河,让人想到90年代我表妹买过的一套少女漫画,叫《天是红河岸》。她当时看的着迷,我就记得里面的河水、芦苇和方尖碑,仿佛空气中都弥漫着芦苇香,这是中国和埃及两个古代文明可以共享的那种“香草美人”的历史感。到了开罗安顿下来之后,第一时间我们就去了金字塔。印象最深的就是从大学城穿过吉萨高原下面的一堆矮房,在一个转角突然就看到大金字塔那种震撼。大金字塔的宏伟程度真的超乎想象,尤其是从居民区的视角看来,这种冲击度还要大于真的到了金字塔景区。从金字塔开始,我开始系统学习古埃及历史,从古王国、中王国、新王国,到亚历山大和科普特人;于是我们逆流而上,坐火车去卢克索、阿斯旺、阿布辛拜,在国王谷、卢克索大神庙里流连忘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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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克索沿岸——作者摄于2015年


       埃及的丰富是无与伦比的。你可以在历史的回廊中纵情放飞自我,畅想在几千年前那神秘的祷告声中,太阳船在尼罗河上肃穆前行的黄昏,亦或是在那个浓雾笼罩的山顶,上帝庄严降下天火,训导摩西遵从十诫的清晨,或者干脆放空自己,随着玻璃船去往沙姆沙伊赫的珊瑚浅滩,和海龟一起度过一个惬意的下午。埃及的生活是有烟火味的,不光是开大对面的كوشري大排档,زمالك岛的情调咖啡馆,还有خان خليلي的讨价还价和马路上的车水马龙。在这一切记忆中,让我印象最深的还是两个宗教场景,其一是参观了圣凯瑟琳修道院的希腊文圣经和主教头骨墙,然后通宵上山迎接日出的壮丽体验。那是一个冬日,当彻骨的寒气已经浸入了皮肉,但在日出的瞬间,心中涌起的暖意却战胜了所有寒冷、沮丧和低落。上帝的圣光自头顶洒下,群山仿佛一起披上了金色教袍吟唱出集体的礼赞。另一个就是宰牲节大礼拜的万人空巷,千塔之城喇叭全开,全城诵经,在“真主至大”的庄严宣誓下,虔诚的穆斯林就地跪拜,高颂真主美名。在这一瞬之间,人类和上帝或真主的连接瞬间会被打开,那种发自内心的震撼,由五感带来,又升华到第六感之上,这可能就是古人说的“醍醐灌顶”。


五、我的挚友


       写到这里,我就必须要写一个人,在这段难忘的岁月里,因为阿拉伯语,因为埃及留学,我收获了人生中最真挚的一段友谊。他的名字跟某位著名的埃及大诗人一个名字,我就管他叫“小微”。小微是我在商学院第一个认识的人,个子不高,但长得精神,是个自来熟,随时随地梳着一头油头,每天出门看来都是要捯饬半天。


       可能在那个年代,中国人在埃及还是太稀缺,因此我们无论走到哪里,身边都会招来很多凝视的眼光和窃窃私语的声音。但小微属于比较直接的,上来就Hi! What’s up man? 再多说两句就会暴露他三脚猫的英语水平。见面第一天,他就带我参观商学院,说教室太少人太多,很多学生其实都是在学校混社会,你看那边谁谁谁,他们家就是有钱的,这边好几个女生喜欢他,看那了吗?那是个大美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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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及开罗解放广场

       起初我对他的油嘴滑舌并不感冒,但慢慢的我发现这是个热心肠,是真的把我这小老外当朋友。小微的家庭在埃及属于非常普通的,在当时的那个经济环境下,就是属于吃顿麦当劳也要掂量掂量有多少零花钱的那种。记得有一次,我得了急性肠炎,痛的死去活来,他带着我找医院,挂号、看病、陪我输液,折腾一晚上。到了凌晨,我好些了可以回学校,他找到我扭扭捏捏了半天,硬是憋不出一句话。细问才知道,原来是零花钱真的用完了,晚上又没公交,于是想找我借15埃磅打车!


       半个月后,我早已把这15块钱忘到九霄云外。一个午后,小微找到我,从他的兜里掏出两张皱皱巴巴的纸币,说今天必须给我还了,省了好几天呢!“真主在上,那天我兜里只有坐公交的钱,不然我也不会问你借的,从今往后我每天少抽几根烟!得留点现金!”


       经他一说,我发现开罗大学校园里有一些流动商贩卖烟的,专门卖给学生,不是按包,是按根卖的,买三根还送火柴。这就是商学院接地气的地方。但是在我的鼓励下,小微把烟彻底戒了,这就是好友的力量吧。


       可能因为同大诗人同名的原因,无论从父母教育还是从文化熏陶角度来讲,小微也喜欢写诗。当然,我的阿拉伯语水平还不足以达到品鉴他的诗是个什么档次的程度,但是我大概知道,他写的都是些肉麻的情诗。小微有一个暗恋的女孩,虽然包着头巾,但一看那一对淡绿色的眸子和雪白的肌肤就知道是个大美女。于是我干起了这传纸条的差事。据目测,他写的诗似乎还是有料的,至少女孩每次都能认真读完,而不是直接扔到垃圾筒里。


       在那个时代,虽然已经有了诺基亚手机,但是电话费是极贵的。别说国际长途打不起,就是发短信一毛一条,在很多埃及人眼中都是不菲的支出。所以,他们很多把电话当传呼机用,找你有事又不是特别急的时候,他们会打一个电话然后迅速挂掉,这样在你的手机里就有一个未接来电,这叫做Missed Call,也就是错过的电话,或者“想你的电话”。我经常一天之中能收到十几个Missed Call,如果给他们回过去,他们就会高兴起来,和你聊个没完。对于埃及人的خفيف الدم我总是喜欢的,他们每个人都是幽默高手。小微尤其如此,直到现在我还记得他绘声绘色给我讲的那些土味笑话,以及路过旁边的女生时他故意提高音量,引得她们纷纷用手捂着嘴笑的场景。


六、中国人在埃及


       在埃及的日子虽然不长,但是在那个年代,通讯手段十分匮乏,时间长了,学生们不免都有涌起一股乡愁。首先是饮食,要说我也算是国际胃了,但要说天天吃عيش和كوشري,十天半个月后总是想搞顿火锅麻辣烫,而当时的条件还是非常有限的。其次就是每逢佳节倍思亲,尤其是到了国庆、春节期间,还有看着埃及人欢天喜地过开斋节和宰牲节的时候。每年驻埃使馆都要举行国庆招待会,春节还要搞一个小型的文艺晚会,这时候驻外使领馆、中资机构、海外华人华侨代表、留学生代表都会应邀参加。晚会本身演什么不重要,当然也有很多有才艺的华人华侨为了出节目会精心准备。我们上不了台的同学主要为了凑那个氛围,大红灯笼张灯结彩的,到了那个环境,我们的中国心、中国情就有了释放和挥发。那个时候,晚宴上还能喝点小酒,虽然我不胜酒力很快就烂醉了,但是第二天回忆起来却没断片,暖暖的感觉都是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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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罗侯赛因清真寺


       现在回想起来,当时中资企业已经开始向中东北非市场布局,我们也是这个过程的见证者和亲历者。我后来进的公司早在90年代就在埃及开设了代表处,但更多的中国企业是从2001年中国加入WTO才开始大阔步走向海外的。


       有一天,使馆经参处找到我们公派留学生,说近期在开罗要开一个国际展会,很多中国企业会来参展,他们缺少现场翻译,问我们有没有兴趣报名参加,企业还每天给我们支付报酬。这样的好事,我当然报名了,要知道我们一个月的生活费也才200美元啊!那是我第一次参加这种国际展会,我的任务就是站在展台前面,接待来往的中东客商,然后把他们介绍给出席展会的企业负责人,再当个现场翻译。为了人生中这第一份工作,我做了很多准备,上网查了很多关于国际贸易术语、商务合同、外事礼仪等资料,最后事实证明我干的不错,也收获颇丰。当时我所在的展台主要是做手机电池的,那个时候手机是诺基亚、摩托罗拉等厂商的天下,电池都是可拆卸的,国产电池要比原装电池便宜一半,对于埃及来说非常有吸引力。所以几天展会下来,我们的展台客商总是络绎不绝,企业谈成了很多单子,收获颇丰。


       最后撤展时,企业负责人高兴地找到我,支付了我的报酬,说我表现不错,大学毕业之后愿不愿意到他们单位去工作。一想大学毕业找工作,对当时的我来说仿佛还是遥遥无期的事情,直到若干年后我回想此事,当时那参展的那家手机电池企业,已发展成了今日的电动车巨无霸,想必他们的海外扩张之路也是同样精彩的一段如歌岁月。


七、出埃及记


       快乐的时间总是短暂的,很快留学交换的时间就要结束了。分别总是不舍的,在离开埃及前我在床上辗转反侧,记忆似乎穿越时空回到了摩西出埃及的那个年代。虽然上帝用伟力将红海一分为二,但是摩西渡过海峡之后,到达迦南前,他还带着族人在西奈半岛上待了整整40年。在我心中的西奈半岛是一处不食人间烟火的存在,它的美是如此的绝世独立,以至于后来我去过了很多大山大海,它们依然无法替代西奈山和沙姆沙伊赫在我心中那片净土的地位。在离开埃及前,我们听的最多的就是“喝过尼罗河水的人,终会回来”。对于这一点,我一直是坚信的,但直到我再次回到埃及,那是2015年,时空的年轮已经转了一圈,我已经娶妻生女,有牵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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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图:尼罗河的清晨,右图:开罗街道


        大学毕业后,我就进入了一家大型跨国央企,干上了中东的业务。其实在那个年代,北大的学生第一选择是去欧美留学,第二选择是进外企,那时外企的风光和薪资是国企没法比拟的。因为所学语言的原因,我天然对中东、对阿拉伯国家有亲近感,也愿意日后从事和阿拉伯有关系的职业,所以我非常坚定的选择了央企,也没有转行抛弃阿语。事实证明,我在埃及留学的经历还是从很大程度上帮助了我日后职业的发展,那个时候我们公司正在大力扩张中东市场业务,急需能说会道与中东客商打交道,又懂国际商务的营销人才。


       于是很快,我就变成了公司的业务骨干。但因为一开始我的业务被分配在海湾地区,我开始频繁往来于沙特、阿联酋等国,然后就开始了赴沙特的第一轮常驻生涯,时间一晃就是10年。


八、“阿拉伯之春”


       2010年那个冬天,我当时已经从中东部调任欧非部,负责北非和西非市场的业务。在摩洛哥,我们全程关注着突尼斯的局势和摩洛哥、阿尔及利亚、埃及等北非国家的动态。那是个风云突变的年代,每天我开着阿拉伯语新闻,时不时也看看西方媒体的报道,一边是揪心的暴力示威和社会动荡,一边却在西方媒体的包装下变成了“阿拉伯之春”加以美化,何其讽刺。突尼斯小贩的一把火很快烧到了埃及,在突尼斯总统本·阿里下台后,埃及迅速爆发动乱,2011年2月,穆巴拉克总统辞职下台。


       后面的故事我们都知道了,茉莉花革命导致了严重的连锁反应,叙利亚、也们等国相继动荡,巴林、沙特等海湾国家也遭受冲击。塞西总统于2013年力挽狂澜,稳定了埃及局势,但随即ISIS等恐怖组织又迅速崛起。我心中曾经的圣地西奈一度变成了恐怖分子的温床,也门、叙利亚、伊拉克等地更是惨不忍睹。国家稳定的基石一旦被破坏,权力真空便导致投机分子群雄并起,最终真正买单的仍然是广大的劳动人民,这历史的轮回数千年来也不过如此。


       在那个年代,我们的精力主要放在控制风险、准备撤侨和项目妥善交接上。好在,在塞西总统等强有力的领导人掌控下,局势很快平息了,埃及又走上了民族复兴和发展之康庄大道。


九、重回埃及


       2013年,我被公司再次派到沙特常驻。就在北非和西非绕了一大圈后,我又跳过埃及回到海湾,却一直对埃及心心念念。见证了茉莉花革命和阿拉伯之春一系列的动荡,阿拉伯国家人心思定,同中国的友好交往日益拓展加深。2013年对于我们央企海外军团是一个极其重要的年份。13年9月、10月,习近平主席在出访哈萨克斯坦和印度尼西亚时,分别提出了建设丝绸之路经济带和21世纪海上丝绸之路,擘画了一带一路的宏伟蓝图。有了方向指引,中国企业组团出海也更有了底气和目标。彼时的中国,加入WTO已经12年,产业链已经开始全方位融入世界,Made in China的牌子虽然不像今天这么响亮,但在世界范围内也越来越被重视和认可。


      但反观中东地区,从2003年伊拉克战争以来,动荡的种子就一直在酝酿发芽。动荡导致民生凋敝,经济下滑又反过来催生失业高涨,引发新一轮的动荡。就是在这螺旋式的下滑中,沙特、阿联酋等海湾国家还可以靠高油价和高福利维持社会稳定,但叙利亚、也们等国则日渐凋敝,群雄并起。


       2015年3月,还在睡梦中的一个清晨,一颗惊雷炸醒了我们驻沙特南部的项目组——沙特开始对也们胡塞武装开展“果敢风暴”军事行动,大批战斗机从项目组的房顶呼啸而过,音爆震耳欲聋。在这次冲突中,沙特组成伊斯兰国家联军,对抗以也门胡塞武装为首的伊朗抵抗之弧,埃及首先支持沙特,为其提供海空援助。随着战事的进行,沙特宣布从“果敢风暴”过渡到“恢复希望”行动,因为沙特也意识到,无法从军事上彻底击溃胡塞武装,尤其是沙特同伊朗的关系,是搬不走的隔海相望的邻居,冲突和流血永远无法解决所有问题,最后回到谈判桌才有出路。


       随着战事的缓和,这年夏天,我终于有时间回到了埃及。我专门带着妻女,重走了开罗-亚历山大-卢克索-阿斯旺-赫尔格达-沙姆沙伊赫线,重喝尼罗河水,感恩上帝创造的世界之美和埃及人民创造的历史文化之美,心中祈祷世界永远和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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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姆沙伊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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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罗河上游—卢克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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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历山大


十、复兴大道


       习近平总书记提出关于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中国梦”,和世界人民“共建人类命运共同体”的倡议,在一带一路倡议提出了13年的今天,更加具有现实意义。同为文明古国,中国和埃及在国情和发展道路上都面临相似之处,都需要伟大复兴,也更加需要紧密团组合作,巩固安全环境、发展国民经济以造福两国人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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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企业承建的埃及新行政首都标志塔


       2021年,在新冠疫情期间,我又被公司委任负责埃及市场业务,带团参加埃及一个大型展会。我再次坐上到埃及的航班时,是全程穿着防护服、带着口罩的,但一抵达开罗机场,一股熟悉而温馨的气息便铺面而来。展会期间,我代表公司向埃及合作伙伴和政府高层介绍中国产品、中国方案,得到了客户的高度认可。这次展会让我再次回想起18年前的那次,所不同的是,当年的手机电池厂商已经发展成了世界级的车企,而我也从展会翻译变成了展会主讲人和中国方案的宣传者,岁月在雕刻我们发际线的同时,也赋予了我们内心更多的坚强和笃定。相同的是,我们和众多的中国企业、埃及朋友一起共同见证了中国和埃及的携手共进、发展壮大,也对大国复兴之梦的感触更加真切。


       埃及是第一个同新中国建立外交关系的阿拉伯国家和非洲国家,而今年是中国和埃及建交第70周年。回望70年风雨兼程,我的埃及故事作为中埃合作大海中的一滴水分,也在其中滋养发展了26年。回望过去风云变幻,展望未来阔步前行。这是我的埃及故事,故事尚没有终点,但我清楚,未来的故事会更好更精彩。


文/陈翔宇


       作者简介

       北京大学2000级阿拉伯语系本科生、清华大学经管学院MBA。2003年赴埃及交换留学。毕业后,加入某大型跨国央企,20多年时间里一直耕耘在中东、西北非国家,从事一带一路事业。历任西亚中东部业务经理、欧非部总经理助理、沙特代表处总代表,中东营销部总经理。亲历过茉莉花革命、也门撤侨、沙特胡塞冲突等历史事件,并仍在第一现场见证美以伊冲突等正在发生的历史。